奈何心事不由人
  曼青送凤仪回府,马车停在国公府的街角,曼青举了伞将凤仪送到角门处。凤仪谢了她,前去叩门,曼青退到一株大槐树下。
  门开了,凤仪摘下风帽,和看门的小厮低语了几句,进去了,门又关上。
  
  凤仪进了国公府,低头走,浑身软绵绵的,心头像是坠了铅块,头痛欲裂,似乎有个人与她擦肩而过,也没在意。
  进了内院,书房方向走来两人,她则往芳苑的路上拐,其中一人忽然道:“咦,凤小姐,老爷方才还找您呢,您这是去哪儿了啊?”
  凤仪听出是父亲身边的贴身家仆,也不答话,接着走。
  
  那家仆道:“凤小姐,老爷叫您呢,您还是去书房吧。”
  凤仪还不答。
  那家仆便道:“那我禀告老爷一声去。”
  这时,他旁边那人笑道:“你不用去,我和凤仪打过赌,下雨的时候,池塘里的龟都是浮上来的,她定然是不信,偷着跑去看了,你看她都淋湿了,我爹知道了少不得生气。”
  那家仆应了一声,那人紧走几步,追上凤仪,笑嘻嘻道:“你看去了,可是我说的对?”
  凤仪眼皮也没抬,低声说:“冀哥哥,你跟我来。”
  那家仆还在后面说道:“小姐身边的小鸾呢,怎么没见跟着?”
  武冀笑道:“你别操心了,交给我吧。”
  
  进了芳苑的门,两旁是密植的紫竹,潇潇细细,吟声不断。
  凤仪停足在甬道上,抬起头看着武冀
  “你和爹爹的谈话我都听见了。”她说道。
  武冀闪开眼神,道:“你去过东府了,看走了这一脚泥。”他指指凤仪的鞋子,笑了笑。
  “爹爹不喜欢他,现在又加上了你,你们要算计他,还打着要嫁我的幌子。”凤仪不理会他的话,直着眼问。
  “是他谋逆在先,”武冀展展眉,唇角的笑纹隐没在阴沉的天色里:“你不该去,不过就是去了也没什么用,一切已是定局。”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中有一抹怜惜。
  
  竹梢带起的凉风和着雨织拂面,雨丝落在肌肤上,像是竹叶的尖端轻刺。凤仪的泪滑落下来,和着雨丝飞溅到衣襟。
  “他没有,玉哥哥不会……..就算有,也是你们逼他,他孤零零的已经够可怜了。”
  她用指尖弹去泪,攥住武冀的手腕:“冀哥哥,我求你,不管怎样,不要伤了他性命,好不好。”
  她掌心的冰冷,令他动容。
  
  “凤仪,不行!”武冀摇头:“你明知不行。”
  “我不去求爹爹,只求你!”凤仪紧紧攥住他的腕,泪水又迸出来,连带着他的心事一并坠落,裹入尘埃。
  
  武冀扭过脸去,过一会儿才道:“凤仪,你不知道,如果他不死,接下来亡命的也许就是我们。”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她肩头,黑眸凝在她的脸上:“我们和他,已是水火不容!”
  他几乎就想摇晃这她的肩,对她呼喝:醒一醒吧凤仪!
  
  凤仪的眼神有些散乱,看样子要昏晕,她挣扎了一下,推开他,死死攥住一杆高健的紫竹。
  “要是他死了,你也就没有我这个妹子了!”她狠狠丢出这句,咬紧牙关和自己的神智争斗。
  
  武冀愣在原地,她用性命来要挟他,为了另一个人…….
  在凤仪不断模糊的神智里,武冀的身影不住晃动,和紫竹、雨丝忽闪成一片斑驳的影。
  她扶着竹竿缓缓下滑,最后的记忆是落入一个人的怀抱,她听见那人在她耳际叹息了一声。
  
  曼青在外面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门忽又开了,走出一名戎装男子,半低着头,她这才看到,不远处还有人牵着马等着,那名戎装男子跳上马,一抖缰,极快的离开了。
  她觉得那人十分面熟,肯定见过,不由垂头冥想。
  冷不防手腕一紧,一人在她耳边轻笑:“看着眼熟吧。”
  曼青心中一跳,这人来到她身边她竟完全没有发觉。
  
  那人转到她面前,头戴斗笠,身着白长衣,是男子打扮,但她一眼看见那人脸上一双妖气昭然的眸子,便是磨成灰也认得。
  “夜眉?”曼青惊道。
  
  夜眉嘻嘻一笑:“你记性不坏啊,还认得我,怎么认不出方才那人,不就是周乾么?”
  一瞬间,如同蝴蝶破茧而出,曼青的冷静支离破碎。
  “周乾?简宁和国公府…….” 她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软倒。
  夜眉咯咯笑出了声,乜斜着眼睛:“吃惊了?他早和武孝举勾搭上了。”她眼眸眯成一条细线,却没有多少笑意在里面。
  “你想不想当面问问他,为何骗你,他不是很爱你吗?”
  
  听到这句,曼青沸腾的头脑出现一丝清明。她从夜眉的眼眸中分辨出了嫉妒,她嫉妒她?为什么?
  “你弄错了,他和我没关系,请放开…….”
  “别动!”夜眉的目光越来越冷,曼青的脸近在咫尺,面庞娟丽柔美,眸子皂白分明。她心里像被扎了一下,不自觉手指用力,蔻丹扎进胳膊,曼青疼得皱眉,咬住嘴唇。
  “放了你?让你回去通风报信?”夜眉哼了一声,瞳孔猛地一缩:“可惜我没这打算。”
  她的手指在曼青后脑一弹,让她昏晕过去,涂着蔻丹的手指顺着眉眼缓缓掠过,到了耳后,稍微用力,肌肤割破一点,一丝血珠沁出来,她忽然恶狠狠笑道:“我这便带你去见他,看他说些什么,单是想想,都觉得有趣的很。”
  
  邵阳王府中,简宁依传回来了,东玉见了他劈首便问:“内外五门的禁军指挥里有叫武襄的人吗?”
  简宁微楞,道:“武襄?”垂头做凝思状。
  东玉朝他身后看了看,犹疑道:“六喜先去的你那里?”
  简宁点点头。
  东玉往窗下看了看,还不见涂刚,便将凤仪的事先对简宁说了。
  “许贵妃是喆州人,涂刚一定会过肃顺门,他们说肃顺门的哨刀卫如何,引人起疑,其二,武老儿说下狱获罪,看样子是说我,难道他已有所察觉,想借明日大婚做出什么举动?可他如何察觉?难道是我们当中有人走漏了风声……”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忽然停下来看着简宁:“你怎么看?”
  简宁沉吟道:“凤仪小姐只听了只言片语,未免有猜测之嫌,依在下看,王爷倒不必太过认真。”
  东玉道:“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武孝举老儿心思颇密,既然说出这种话…….凤仪不会骗我的。”
  他又原地转了两圈:“方才那人你想起来没有,还有涂刚怎么还没到,明日还是叫他称病为妥,急病。”他猛地驻足:“对了,你这两日没发现什么不对?”
  简宁摇摇头,道:“没有!王爷说的那人也没听说,不过王爷既然如此忧心,不如在下今晚就遣人过来,万一有什么突发的事情也好应对。”
  东玉笑道:“如此甚好,就有劳侯爷。”
  简宁便起身告辞,说:涂刚那里他去知会一声行不行。
  东玉答应了。
  
  回到侯府,老远见周乾愁眉苦脸的蹲在门口,还不容他问,就见几人阴测测从府门里飘了出来。
  最后那人,青巾束发,剑袖雪白深衣,立在黑洞洞的门扇前,一双妖眸灵动异常。
  简宁看见她,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起来。
  
  夜眉笑嘻嘻,捻了一枚“落霞”在指尖旋转。
  “教你的人都走开。”她懒洋洋的说道。
  
  简宁遣散了众人,引她来到内苑,更为惊惧的看到了昏迷的曼青。他刚愣了愣,夜眉已在背后笑起来:“吃惊么?”
  简宁不理会她,转过身,沉下脸:“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去而复返?
  夜眉拍拍手:“什么什么意思,你问我为什么去而复返,这要问你呀,你干么调动南疆精锐兵马北上?”
  简宁皱眉:“你在军中安插了细作。”
  夜眉眼眸放光,笑嘻嘻道:“我哪里用得着安插什么细作,你那个草包代理就是我的细作!”
  她转到他面前:“你切断汉阳同外州县的交通道卡,暗中截获往来的信使,为什么?想联合武孝举杀掉那个小王爷,可又是为什么?让我猜猜?是为了她吧。”
  她朝着曼青,纤指斜斜一递:“正巧武孝举也恨死了那个小王爷,他可真是不得人缘,得罪了老狐狸,还遇见了你这么阴损的情敌。”
  
  简宁瞧了曼青一眼,冷笑道:“你可真会牵强附会,是邵阳王策划谋反在先。”
  
  夜眉勾着唇:“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不听也不信,你把美人蒙在鼓里,是怕她知道真相恨你吧!可惜啊,她已经知道了。”
  她得意的挑挑眉毛,伸手卡住曼青脖子:“该你说了。”
  
  简宁看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道:“你都猜的八九不离十,还用我说什么?”
  夜眉眯着眼,被他的笑意摄住,像是迷恋糖果的孩子,想让那甜味久长一些。她一直看他到笑容尽敛,换了一副玩味的神情回看她。
  
  她心中忽然充斥了一些疑惑,这个时候,他竟然还笑得出?
  她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僵硬的说道:“你不想看看她?”
  
  曼青滑到地上,侧躺着,简宁果然走上前去,慢慢俯低身子,他盯着曼青的脸,十分专注,先是用手背贴了贴口鼻,然后抬手轻轻抚过她面颊,绕到后脑。
  夜眉不自觉的咬牙,眼眸迸出寒光,冷笑道:“你别打主意,她中了我的迷药,除了我,谁也解不开。”
  却见简宁叹了口气,似乎很无奈的问:“你要怎样?”
  
  夜眉狠狠道:“两个字,反戈!”
  简宁皱皱眉,似乎很为难,诚恳的说道:“现在的情势是箭在弦上,况国公乃国之扛鼎者,我这也是为国尽忠,可使天下苍生不再陷入战火,还是换个条件吧。”
  夜眉冷笑道:“少跟我扯,什么扛鼎者,哼!”
  击了一下手掌,两名教徒拖着一名面罩黑头套的人进来,扯起面罩,夜阑苍白的面孔露出来,眼睛都睁不开。
  
  “托你的福,我此次南下收获不小呢,夜阑,告诉简侯爷,是谁许你教主之位,是谁怂恿你,助你在路上行刺我?”
  “是武孝举。”夜阑闭着眼睛说道。
  
  简宁长眉一挑,冷笑道:“你受了谁的指使,敢跑到这儿来栽赃!”
  夜眉斜睨他,笑问:“何以见得?”
  简宁道:“鼎国公身居高位,如何能与魔教扯上干系,其二,假设有干系,但魔教和怀远王联合在先,试问,国公怎能一边平叛,一面放任魔教和叛匪联合?”
  夜眉咯咯笑道:“告诉你,其一,武孝举本来就是魔教中人,其二,和怀远王联合是松凌度的主意,他根本不知道!”
  
  简宁道:“你这么说……可有凭据?”
  夜眉难得的正正经经说话,正色道:“武孝举根本就是我的大师兄,本名息武,也曾练得血盅,以血为毒,后来和凤凰教的圣女相好,化去了一身功力。他骗得了驭剑令,可将绝世高手当作仆役驱使,他府中藏有武林至尊至贵的空蒙神剑,持剑者就是剑奴,你想想,可见过?”
  简宁眼眸一寒,微微眯起。
  夜眉接着道:“他骗得驭剑令,却不用来辅助我教扩张壮大,也不用来铲除教中的异己。他都干了些什么?阴谋暗杀,亦步亦趋爬上高位,现在,你助他成事,一旦他去除异己,岂能许你兵权在握,对付你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简宁眉头深锁,默默盯着她,心中记起孝举的话:此女是即可成事,也可败事的。
  如果不是魔教中人,他如何知她?
  
  “喂!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夜眉刹住话头,觉察出简宁有些走神。
  简宁嗯了一声,闷闷道:“听着呢”。
  夜眉便继续说:“你若是不信,待捉住他,看他后颈上可有火焰纹印,夜魔娘娘亲手烙上去的。”
  她挽起自己的长发,露出雪白的脖颈:“你可以看看,就是这个印记。”她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简宁。
  
  简宁停了一会儿,缓步走上前。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肌肤上轻轻划过,夜眉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斜勾,耳朵里听见外面的雨丝时紧时密,敲打在窗扇上沙沙作响。
  一股好闻的木犀花香钻进鼻孔,她刚纳闷哪来的香气,忽然就是神智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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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公府里,武孝举披着衣服起身,让小顺子开门。
  简宁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滴落。
  
  “襄儿!这时候,你怎么来了。”武孝举低声说,带着埋怨的口气,拉着简宁走进屋子,从小顺子手中接过毛巾,亲自替他擦拭。
  简宁道:“父亲,你是不是魔教中人?”
  他口气重,眼眸停在孝举脸上。
  孝举一愣,手停住:“当然不是,怎么有此一问。”
  简宁道:“捉了几个魔血教的奸细,他们说……”
  
  “笑话!”孝举丢了毛巾,有些恼怒:“奸细?他们说?你竟愿意相信奸细的话!你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竟然为了什么奸细不管不顾的来质问我,说实话,从蛮禁回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现下你羽毛丰满了,你心里想着什么?会不会为了女人背叛父亲!”
  简宁撩袍襟儿跪在地上:“请父亲息怒,襄儿只是有些疑惑。”
  “疑惑?怀疑我?”孝举皱起有些花白的眉,似乎痛心。
  简宁垂下头,看着地面:“襄儿不敢。”
  孝举叹道:“为父早年在南疆曾经与魔血教有些过节……..哪些魔教奸细说些什么?”
  简宁道:“他们说父亲曾是魔教中人,现在看,想必是要自保才这么说!”
  
  孝举重拾起毛巾,撇他额头的水珠:“你把那几个奸细交给为父处理吧,现在你要全力对付的是邵阳王,奸细虽然可恶,可现在魔血教在南夷立足很稳,还是轻易不要动它。”
  简宁道:“也好,襄儿这便遣人将他们移送过来。那么,您再睡会儿吧,才入戌时。”
  说着便起身,来到孝举身后,替他脱外衫。
  
  孝举任由他侍候,却还有些不放心,说道:“上次救你的那个丫头也是魔血教的,诡计多端,要多多提防,最是不要听她的一面蛊惑之词。”
  简宁正退下他的外衫,手一抖,滑落到地上。
  
  他与孝举一起弯身去拣,孝举道:“你淋了雨,脸色也不好,定是这几天累了,等明天的事情完了,要好好歇歇。”
  简宁应了一声,道了谢,拾起地上的衣衫,叠好了放在床头,退出了房门。
  听见孝举在门里道:“捱过明日,一切便是尘埃落定。”
  
  简宁走得没影了,孝举便爬起身,吩咐小顺子:“去请尚书左丞常大人来。”
  
  入子时,雨下得更密,赢远侯府的人连夜进驻邵阳王府,东玉在缀云楼上,他因曼青至今未归,焦灼难耐,一直在等候消息,他凭窗而立,眼看着溪流般涌进来的士兵举着火把,占满目力所及的各个角落。
  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今的架势不像看家护院,倒像是抄家呢。”
  他被这个念头激得一愣,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耳听一阵马蹄之声到了楼前,一人跳下马,马靴踏地,发出重重闷响,随后便踏着雨丝大步走到楼下。
  
  简宁在楼门口停了步,抬起头,似乎是在看大门横梁上的牌匾。他的脸在不住跳动的火光中明暗闪动,细看,有一抹决然隐在凤眸之中。
  
  东玉看着简宁的黑色甲胄在门口闪现,他走进来,摘下头盔,扬起一只手,指间夹着一缕青丝,一头结了副玉蜻蜓,东玉认得这饰物正是前几日自己从身上解下来送给曼青的。
  简宁看着他,慢慢说道:“曼青姑娘,在我手里。”
  
  一瞬间,东玉心头宛如琉璃破碎,碎片的尖端慢慢扎进胸腔,窒息疼痛由浅入深,渐渐加重:“你说什么?”
  他眯起眼眸,不自觉紧紧握住右手。
  
  简宁道:“明日卯时,禁军,巡按府,宗人府都有人来,估计圣旨也有了,邵阳王聚众谋叛,证据确凿,着各府卫将其与余党众尽数捉拿归案…….”
  
  “证据确凿?”东玉微微点头,低声道:“就是你!”
  “现今,王爷眼前有两条路。”简宁接着说:“第一条…..”
  
  “你为何这样做?难道你对鱼儿也是假的?”东玉骤然断喝,声音嘶哑,实在是心头疼痛难耐,让他发出不高音。
  
  “国公是我义父,没奈何,便一直瞒着王爷,如今,第一条路是:王爷不做王爷,在下便也不做什么侯爷,到蛮禁寻了鱼儿,一起度过余生。”
  他这几句说得波澜不惊,却引得东玉一阵低声哑笑:“你义父?原来如此……”笑过,他伏在书案上一阵咳嗽,涨红脸,咬牙道:“和鱼儿一起度过余生?你有脸说这样的话,可真是既当了婊子,还要立贞洁牌坊!
  
  简宁神色不变,凤眸淡淡:“这里发生的事,你不说,我也不提,找个借口,总能瞒过鱼儿去,她快快乐乐过日子,难道不好?
  东玉咳嗽更厉害,一面点头:“好,好极,哪有不好,可叹我今日才识得你!
  
  简宁道:“都安排好了,只是不能耽搁过久,寅时前,方能人不知鬼不觉的出城。”
  东玉低声道:“若是我不允呢?”
  简宁苦笑:“王爷不允,自然是一个死字,可怜曼青姑娘还在株洲盼着,鱼儿在蛮禁,早晚也会听到王爷的死讯,任我怎么哄,也会是伤心欲绝的。”
  
  东玉抄起笔筒子,砚台,一股脑朝他砸过去,怒喝:“你这个吃里扒外,阳奉阴违,恩将仇报,恶毒阴险的小人!干出这种事情也不怕五雷轰顶。”
  简宁接着笔筒,闪开砚台,它哐当一声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王爷说得没错,只一样,是王爷谋叛在前,且不说在下愿不愿意陪着造反,单说不巧,王爷不共戴天的仇人恰好是我义父,岂止两难,想破了脑袋才得这么一个法子。”
  东玉道:“我可真是瞎了眼,不共戴天的仇人?说得对,你觉得我就这么罢休了?”
  简宁道:“认赌服输,此君子也。”
  东玉狠狠呸了一口:“去你奶奶的君子!”
  他胸口起伏,歪头向外面看了一眼,但见,黑暗里,无数火把如点点繁星,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罢了。”
  
  凌晨时分,东湖回到了汉阳,马车停在赢远侯府门前,车子一顿,她便从瞌睡中清醒,爬起来,先将棉布帘子掀开一点,外面黑乎乎的,晨光不见踪影,她刚睡醒,头脑清明精神正好,伸了个懒腰,匆匆跳下车。
  雨停了,地上有湿迹,被雨水浸润的土绵软得像是面团。
  
  海空也跳下马,东湖突然要返回汉阳,怎么问,都不说因由,他不及上乩坛问卦,便急匆匆跟随而至,进汉阳的时候城门还未开,东湖献出了一对赤金结条钗,才得以进城,进来后发现守卫较平时多了许多,而且只准进,不准出,几乎等同于封城。
  现在看,这里浓云密布,不见晨光,似乎不是什么好兆相。
  
  东湖跑上前去叩门,步履轻快,半天,才有人应。
  “烦请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侯爷。”东湖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麽急切。
  小厮看见她,有些发愣,瞪着眼睛不说话,碰巧一个婢女从里面经过,她见过主人对这女子亲昵的模样,便跑过来讨好地道:“侯爷昨夜便去邵阳王府了。”
  
  东湖便回身再度跳上马车。
  海空道:“圣女,老衲感觉此地戾气很重,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返回吧。”
  东湖朝他笑道:“既然来了,我打算多留些时日,大师如果着急,就请先返回。”
  她其实是不想再回去了,可怕海空伤心,不好直说。
  
  马车又发动起来,转过两条街,邵阳王府就在前面。
  海空忽然下马拉住车头:“圣女,此地血腥气重,不宜再向前了。”
  东湖一愣,抹身跳下马车,只见王府所在那条街上,密匝匝围满了,竟然都是盔甲齐整的军人,似乎还是两种服色,整条街水泄不通,地上有撕碎的红绸。
  头一个念头是边关烽烟又起,哥哥要出征?
  她根本没有听到海空的话,徒步朝王府门前跑去。
  
  海空上前,急切的拉住她一只手臂:“圣女!”
  可东湖的心早已经飞进了王府,她下意识挣脱了一下,海空没放手。
  “大师,请放手!”东湖喝道,不客气的瞪视海空。
  海空一怔,不由自主松开手。
  东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
  
  离府门不远了,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分辨出门前站着几个人,一名黑甲小将应该是周乾,穿锦衣的是锦衣缇骑,另外两人穿着禁军统领红黑双色甲衣,其中一人剑眉星目年纪轻轻。
  周乾正对他说道:“武大人,侯爷吩咐等国公爷来了,才准进去,现在你们这么多人都要进,岂不是乱了。”
  武冀冷笑道:“看在你陪着他出生入死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气!”
  挺身迈步进门,将周乾撞了个趔趄,锦衣缇骑也要跟进去,武冀回头笑道:“有劳几位多等等,省得简侯爷暴怒。”
  顾自大步走进去了。
  
  周乾挠头道:“这个,各位大人…..”四下看看,冷不丁看见被几名禁军拦下的东湖,最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眼再看,登时大惊失色。
  
  那几名拦阻的禁军刚靠进东湖,忽然感到一股大力从她身后卷出,迎面拍来,他们不由自主蹬蹬倒退,直退出两丈开外才停得下步。
  一名青衣僧人在东湖身后打了个稽首,不慌不忙说道:“圣女身边不容靠近,多有得罪了。”
  
  东湖跨上了台阶,问周乾:“出了什么事,哥哥和简宁在哪里?”
  周乾结结巴巴道:“小,小,你,你怎么?……..”额上竟然见了汗。
  一旁的缇骑认得东湖,惊讶道:“这不是邵阳郡主吗?”
  海空在一旁接口:“施主错了,此为我圣嶔寺的圣女。”
  周乾咽了两口吐沫,用力点头:“没错,这不是郡主。”
  
  东湖见了,绕开周乾,顾自朝门里迈步,海空随后紧跟。
  周乾张着手转了转,叫过一名小校耳语几句,对一旁的禁军指挥和锦衣缇骑抱抱拳道:“多有怠慢,多有怠慢。”
  脚下一旋,也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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