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寒露,这些日子天气总是阴沉,似乎酝酿着初雪,但国公府后园,芳苑里却挺热闹,五六个丫头在房里支起了花梨木炕桌,挤挤挨挨的坐了一溜,桌上三个广口白瓷钵,里面是朱红,珍珠白,浅桃粉,烟黑,靛蓝几色香丸膏,一股旖旎的香气在室内淡淡萦绕。
凤仪用玉勺挑起一团粉膏子,在掌心搓了个长圆,按在模子里,然后拿起象牙剃子从红色膏子里挑了细细一条抹在上面,又挑了点黑膏子,一心一意的摆弄起来。
小鸾早瞧了半天,趁她专心,捻起旁边做好的香丸,叫道:“你们瞧瞧,你们瞧瞧,姑娘捏的这是什么?”
几个小丫头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脸来瞧,一个说:“是个娃娃呗。”
另一笑道:“一个小男孩。”
凤仪劈手夺了,白了小鸾一眼。
旁边一个捂着嘴笑:“依我看,姑娘索性捏一对儿,这么着,一个是王爷,一个是姑娘。”
凤仪咬牙道:“我知道你心痒了,明儿就回了娘,把你打发了嫁人去。”
那小丫头一叠声的叫唤起来,小鸾绰了她几下,笑道:“就这么着,姑娘说话算数啊。”
外面传来说话声,门口小丫头叫:“呦,王爷怎么来了。”
屋里几个心里都想: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伸长了脖儿向外瞧,只凤仪垂下头去。
没听见东玉回音,不多会儿门帘一掀,他走了进来,脸上笑着,淡淡的。
小鸾忙起身行了礼,朝那几个使眼色,那几个丫头便说:哎呦,绢子怎么不见了。
有的说:忘了给海棠浇水。一个个向外溜。
刚那个要被打发嫁人的又忍不住,冲东玉笑道:“按说我们下人不该多嘴,可是王爷你也忒性急了,都快到日子了还巴巴跑来了。”一面用绢子捂着嘴笑。
小鸾将她一扯,拽着走了。
屋里空了的时候,东玉叫了声:“仪妹。”声音低哑,面上笑容也敛去,随意在她对面坐了。
凤仪用自己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菊花枸杞子,酸甜的。”
东玉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喉润滑酸爽,不免嗯了一声,点点头,侧头看,见凤仪松挽着发髻,身上穿了家常浅鹅黄绫子夹袄,发间随意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发黑如缎,衬得脖颈一段如玉似雪,夹袄袖口窄短,手腕处也是。
他呆了呆,移开眼神,将杯子在手掌里慢慢摩挲。
过一会儿,凤仪柔声道:“玉哥哥近日还很忙吧。”
东玉摇头:“近日不忙,总是在家的时候多了。”放下杯子,伸手覆了她的手,诚然道:“仪妹,今儿来,是想和你说件事情。”
他指尖莹润冰凉,搁在手背上令她心惊。
他说道:“鱼儿的事情,还没有和仪妹说过。”
“鱼儿妹妹有信儿了?”凤仪惊喜,目光流转:“我可想死她了,玉哥哥快说,妹妹什么时候归宁啊。”
“鱼儿早已回来过,只是又走了。”东玉苦笑:“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仪妹,是不想让你伤心为难,”
她惊诧,听他一路述说下去,慢慢的,眼睛里蓄了泪水。
终于滚落一行,掉在鹅黄绫子衣襟上。
“所以,我又辜负了你。”东玉撒开手,无奈叹,目光淡淡在室内扫过,落在桌子上。
窗外起了风,扑扑的震着窗格子,还有枯枝旋转的声响。
她撇去泪,道:“玉哥哥做的没错,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他叹道:“我跟仪妹,也许是真没有缘分••••••”
她眼角又沁出一滴泪珠,用丝绢轻轻撇去,转了头低低道:“凤仪••••••不会嫁给别人。”头低下去,很快红了脸。
他看她半晌,微蹙起眉头:“•••••只怕会耽误了仪妹终身。”
“那就••••••耽误了也好。”
他目中一热,忍不住攥她的手:“仪妹如此相待•••••玉心亦如仪妹,倘若此生不能娶仪妹为妻,将誓不娶妻。”
室内静静,宣铜炉溢出缕缕香雾,里面的金倪已经烤得通体发亮,兽口边喷云吐雾。
二人执手,她脸更红,头垂到了胸前,半晌,想起一事,心急起来,问道:“为这件事,玉哥哥会怎么样呢?”
“我么?”东玉顾自笑笑,捻起一粒香丸托在掌心:“也许降职,也许贬庶,不过有先父的免予腰牌,或许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左右看看,问道:“这捏的是什么?”
“是老爷爷。”她答,心里还在揣摩他的答案,降职还好,贬谪成庶人的话,他们的好日子怕是要没有盼头。
“还没贴胡子。”东玉朝她笑,拾起一旁的象牙剃子,刮了一点白色的香膏,帮她细心装点。
她在一旁偷眼打量,瞥见他眉心有了细细的纹,想起从前在一处玩耍,他常会捉狭大笑,眉目间也总是晴明一片,这才多少岁月,那俊秀少年的影子已经恍如隔世。
他弄好了,放下香丸,淡淡道:“估摸你父亲快回来了,玉该告辞。”整衣而起。
她心内不舍,脱口道:“好久没见玉哥哥写字了。”
他笑道:“倒真是,好久没和仪妹一同舞文弄墨。”
起身来到案前,凤仪亲手持了墨,慢慢细磨。
“仪妹想看什么,六经还是国典?”
“都不要,玉哥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
他点点头,凝神思索片刻,提了桌上狐毫小楷,饱蘸墨汁,正要落笔,瞥见凤仪袖中掖了半截的藕色绢子,笑道:“借仪妹手帕一用。”
凤仪取出丝绢,用玉镇将四角压了。
东玉提笔一挥而就,凝神看时,见是一首七言,字迹清丽中带着疏狂,正是市价千金的东王字。
内苑菡萏花沾雨,秋日闺中碾香泥,
颗粒都似耳边月,相思凝处渐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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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元年十月,霜降,蛮禁王过世,世子耶列承袭王位。是夜大妃与子汲臣遁至南孚图部圣嶔寺。
耶列以此为由,屯兵南孚图。
对蛮禁动向,南楚有所察觉,一面递交国书斡旋和亲一事,一面悄悄移兵北上,沿大青山脉,在溧水南岸布防。
亥月小雪,蛮禁突然从东北鸡留关外夜袭,成功,接连拿下小扬州,松凌两座城池,一路西下,势如破竹,位于松凌西南的潞河顷刻危在旦夕,至于理由,则是南楚“诳婚”。
前线八百里加急直报汉阳,朝中起了一番争议,有的骂邵阳王私心惹祸,有的骂蛮禁狼子野心,有的担心无人堪当阻敌重任,最终毓审阁议定,拜忠正侯宋廷为北征大将军,领五十万人马,北上抗蛮。
一时间烽烟再起,战火又燃,南楚臣民人心惶惶。
这些日,邵阳王府内却很悠闲。
东玉一口咬定胞妹走失。领了失察,私纵两罪并罚,被贬为庶人。太皇太后怜悯他是东绶遗孤,又有先帝的免予腰牌,不同意将他逐出汉阳,鼎国公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东玉只撤去了封号,从此闭门思过,实际上就是囚于府中,其余一切倒也如常。
这日午时,王府内院的暖阁里,东玉盘膝坐在紫檀木椅上,散发披襟,执一管玉箫在唇边随意吹奏,曼青在对面跪坐,正在抚弄一张名贵的桐木蕉叶琴,极力应和箫音。
好歹一曲奏毕,她长出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细汗。
东玉噗哧一声笑出:“好没用,《长门怨》也值得急成这样。”
曼青闻言脸上一红:“早说过奴婢不是这块料,王爷偏不信。”
这些日子,东玉许是实在闲,想出这么个法子消遣她,令她大为头痛:“不如王爷自己吹一个吧,方才琴箫相和难听死了。”
东玉捧箫笑道:“想听什么呢?
曼青皱眉思索,道:“从前听过一曲,好听的不得了•••••••叫什么来着。”
东玉将箫凑在唇边,吹了一段。
曼青笑道:“就是这个吧,我听着都好,反正也差不多。”
东玉道:“这个叫《采红莲》。”抿了抿唇,略闭了双目,专心吹奏起来。
曼青在一旁托腮发痴,见他散发不羁,疏狂有致,几乎爱不释目。
一曲毕,东玉长叹一声:“此曲均兰来奏,又是一番不同,可惜竟不能常听到他的绝世之音了。”
曼青柔声道:“前两日不是还有书信寄到,说是一切安好,接下来,就等着看他们何时能喜得贵子。”
东玉摇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阴影:“哪里有那么快•••••且不管他们了,咱们接着再来和一曲。”
曼青眉头大皱,手心出汗,正想托辞,忽透过半敞的窗格看见紫罗一路小跑,急急赶来。
暗中念了声佛,起身来到窗前,扬声道:“这丫头给鬼追着不成,这么疯跑!”
“王爷,姐姐,不好了,” 紫罗撞开门,几乎一口气上不来:“奴婢,奴婢方才溜出去买胭脂水粉儿,碰着小鸾了,她说•••••她说凤仪姑娘特意嘱咐等着奴婢的••••••”
曼青拿眼睛一溜东玉,果见他蹙起眉头,这些日子只要一提起凤仪二字,他就会如此。
紫罗接着道:“她说是凤仪姑娘嘱咐让告诉王爷,咱家姨奶奶那位,先是什么侯,又是什么王的反了!带了兵马打过来了!可真是,可真是吓死俺了。”
曼青一愣,心里狂跳了几下,怀远王前不久才回南夷,走之前,一直爱赖在这府里,还常和东玉对弈喝茶。
东玉却没甚表情,丢了箫,起身走到窗户前面,慢慢说道:“先是武威侯,又是怀远王。”
缀云楼的暗室里铺着檀木条格子地板,上面落满了灰尘,东玉脱了靴子踩上去,脚底微冰,因为久闭,地面有些返潮,檀香中隐隐有股霉味儿。
他在低矮的四方几案前盘膝坐下,眼睛淡淡扫到那封绛红色素封的书简,那上面朱红的火漆还未开启。
他淡淡盯着那封书简。
这是怀远王回到南夷之后遣人送来的,记得送信人固执的站在书房门外索要回执,无论怎么劝说就是不走,说是无法交差,无奈下,他手抄了一节《百喻经》,胡乱丢给他。
他伸指夹过信,启开封口,展开。
其实早猜到那里面会写些什么,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但他着实为难,也许还带着点恐惧,既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不该回应。
读信时心中很平静,只是读到其中两句话,略有惊诧。
那两句这样写:荐府上骠骑将军宁,极骁勇,如不能为谋,务杀之,以绝后患。
合上信,他微微侧了头,身后的曼靑便端来大铜盘,他将点燃的信纸丢到里面,眼瞧着黑白明灭化为灰烬。
曼青从外面取来文房用具,摊在几案上,他拾起那杆玳瑁杆的银狐豪,极其缓慢的写下了一封荐书,然后,行笔如水,却是抄录给怀远王那段百喻经。
昔有客贾,欲入大海,入大海之法要须导师,然后可去。即共求觅,得一导师,既得之已,相将发引。至旷野中,有一天祠,当需人祀,然后得过。于是众贾共思想言:“我等党,尽是亲亲,如何可杀?唯此导师,中用祀天。”即杀导师,以用祭祀,祀天已竟,迷失道路,不知所趣,穷困死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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