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里面多半是些因为小偷小摸被抓进来的犯人。最老的那个已经有五十出头了,而年纪最小的那个却只有十七八岁。
罗博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像只老鼠一样,被关在这笼子里面。他的心空荡荡的,好像感觉自己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东西,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眷恋的了。
他心里流出了悔恨的泪水。
这天晚上,罗博一个人在墙角边愣了很久才爬上床,刚躺下去,忽然有三个人蹿到他床边,嘭的一声往他的床脚踢了一下。
罗博睁开刚闭上的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叫白小虎。这小家伙脸蛋又胖又圆,活像一个大西瓜,流里流气的眼睛里面还透露着一股未更事的稚气。他身后站着两个头发蓬乱、光着脚丫的青年,年纪稍微小一点,但是皮肤有点黑。
旁边的犯人也被惊醒,他们都知道了要发生什么事。坐在一旁挺有兴趣地看着。
白小虎见罗博一声不响地盯着他,一把拽起了他的衣襟,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然后两手往口袋里一插,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指着罗博说:“喂,你是新来的,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
罗博搓着被扯痛了的肩膀,吃惊地瞧着他。
“是新来的,你们这里有什么规矩,我不知道。”
白小虎指着对面那紧闭着的洗刷间,门口摊着一筐塞得满满了的脏衣服,说:“今晚十点钟之前准时把那些衣服给我洗干净,然后晒到外面去,迟一分钟都不行,听到没有?”
罗博望着他的脸,不满地对他说:“你凭什么要我帮你洗衣服?”
“你是新来的,就必须伺候我们这些‘长辈’,谁不想洗,就让他不洗好了,你必须得洗,哪天有新来的你才可以停,不然你就要一直洗,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快点去,再敢罗嗦,我就要你好瞧。”
他的腔调很挑衅,可是罗博见他们有三个人,怕挨打,便不敢怎么样,他压下了心中的火气,闷声闷气地说:“帮你洗衣服,行是行,可是现在已经九点钟了,那么多衣服,一个钟怎么洗得完?”
“洗完洗不完是你的事,反正我在十点钟之前就要看到这些衣服干干净净地挂在外面,不然的话你就要吃板子。”
罗博刚想走,可是白小虎那家伙扯住了他的衣服,又说:“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事,还没完呢。”
他们三个人把罗博围了起来,成了一个品字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那两个跟班的掐住罗博的脖子,把他压在墙上,三个人每人用拳头往他的小腹狠狠地捅了一下。
“这也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新来的都要挨这一拳,你还算便宜的,今晚我们只来了三个人……”白小虎收回拳头,边搓着边说。
他是最后一个打的。罗博挨了三个拳头,差点儿昏厥过去,双手捂着肚皮蹲在那儿,胀得满脖子青筋,整个内腹一阵阵难受的疼痛。
洗刷间的门打开了,两个犯人手上捧着一堆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经过那箩筐旁边的时候,顺便把手上的衣服扔了进去。
其中有个高高瘦瘦、两眼无神的囚犯走到白小虎面前,他看见了罗博,就问:“这是谁?新来的?”
白小虎点了一下头。
他斜着眯缝的眼睛对罗博说:“喂,你这个饭桶,把那些衣服也洗了,要抓紧时间干,免得明天下午还干不了,你又要挨打了,最好放聪明一点,快点去”
罗博一句话也没说,便跑过去干活。
罗博洗完那一大筐脏衣服的时候,刚好十点钟,他刚把衣服挂上钢管,白小虎和那个又高又瘦的囚犯就走过来说要检查检查。他们吹毛求疵地挑出了裤脚上的一些污点,硬说是罗博洗得不干净,结果罗博又挨了几个耳光。
就这样,罗博开始了他奴隶式的生活。他白天就帮那些老囚犯捶背、洗碗、倒水,晚上就要帮他们洗衣服、抓痒。哪个不高兴了就对他痛骂一通,或者赏他几个耳光。哪个觉得他伺候得舒服了,就少打他几下。总之,他在里面过着的是非人的生活。
直到深夜,他们折腾罗博折腾够了,才肯让他睡觉。
监狱里有个瘸了双腿的囚犯,大家都叫他瘸腿佬,他望着被折腾得困倦不堪的罗博,直叹气说:“唉,每来一个新的他们就耍个没完没了,一定是闲得无聊了,想找点事情做,唉……”
“哪个新来的不是这样?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也吃过这种苦,过几天他就习惯了,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家都要挨打这样才公平嘛。”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囚犯倒是幸灾乐祸地说。
有一天早上,罗博刚醒来,就看到有一个四方大脸、肩膀很宽的中年囚犯朝他走过来。这个囚犯罗博从进入这里还没有见过他,很面生。
他坐到罗博床头,挺友善地说:“我看你样子挺斯文的,像是读过几年书的,你会不会不写信?”
罗博对这个人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我毕业的时候刚好是24岁,读的书不多,但也不少。”罗博回答。
“哦,那就好。”四方脸欢喜地说。“这么说你已经读过大学了,懂得很多东西,那你一定会写信。”
他二话不说就把罗博拉到隔壁的一间牢房去,然后从草席下面取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一个用粗纸粘成的信封和一支折断了的铅笔,捧到罗博面前,说:“我认识不了几个字,你来帮我写一封信,我念着,你照写就可以了。”
这个牢房里面只有七八个囚犯,但是个个凶神恶煞,看得罗博心里直发寒。这两个牢房中间搁着一道走廊,平时是很少开通的。
四方脸见罗博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其他囚犯,笑着对他说:“你不用怕,这个牢房里的人都听我的,只要你帮我写好这封信,你就不会挨打,不但不会挨打,而且还有你还处。”
听他这么说,罗博才接过笔。按照四方脸所念的,罗博在第一行写上了:“亲爱的母亲……”
这是一封写给他母亲的信,信中的大概意思是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过错,出狱后决定好好做人,希望母亲能够原谅他,父亲老早就过世了,母亲年老体衰却没人照顾,对于这他感到很痛心,也感到很罪过……
四方脸在念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无言的悲哀。
这封信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两百个字,可是这里面的每一词每一句,都深深地打动着罗博。此时此刻的罗博也想起了自己年迈体弱的父母,心中不禁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伤感。
这个牢房里监禁的都是些杀人犯。四方脸监龄最长,是这里的龙头大哥。他从三十岁就入狱,到现在已经有十五年了,可是还差十年才可以出狱。
写完信后,四方脸花了攒到现在不知道有多久的两百元,才叫得牢头帮他把信拿出去寄。
然而,这是一封极其渺茫的去信。也许牢头为了省事,后脚一踏出监狱大门,想都不想就把它扔进壕沟里去;也许牢头良心尚在,把它紧紧地揣在怀里,一个劲地朝邮箱那边奔去。
谁能知道这封信的命运呢?
但是四方脸心里仍然抱着乐,他相信身在远方的母亲一定能看到他诚心的忏悔。
写完信后,他闲得无聊,就叫罗博留下来陪他聊天,好打发打发时间。
罗博一共花了半个小时才让他相信自己是个杀人犯。一个斯斯文文的人,还是个大学生,说他去抢劫杀人,这是谁都难以置信的事。
罗博在这间牢房里整整和他交谈了一个上午。在罗博眼里,四方脸还算是个比较有思想、值得交谈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小虎把罗博叫了过去,问他今天早上去了哪里。罗博板着脸没有回答他。
白小虎立刻火冒三丈。
“你这小子,才来几天就想反了,一大早就跑得连人影都见不着,我还拿你没办法了?”
他放下了手上的食盆,从床头角抓起一把烟末,撒在了罗博的饭里,恶狠狠地说:“把这些东西给我吃下去,嗯,不吃是吧,不吃我立马叫你头上长个大疙疸,你好好寻思寻思,吃还是不吃,好小子,跟我耍狠。”
罗博把目光从饭盆里移到他的脸上,沉默了一阵,干脆把手上的东西猛然扔到地上去。
“我就是不吃,你又想怎样,别以为我是新来的就好欺负,不就是占着人多,有胆量咱们就到外边去,一对一地打,我可不怕。”
别看罗博这么勇敢,其实他早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白小虎朝墙边退了一步,吃惊地望着怒气冲冲的罗博。
“这小子真的想反了。”他转过头对身后两个伙伴说:“兄弟们,咱们把这个不识相的家伙好好地揍一顿,让他尝尝我们的厉害。”
那两个人立马扑了上来。拳头一个接一个落在了罗博身上。
牢房的大门打开了,两个牢头走了进来。他们看见白小虎等人正围着一个囚犯拳打脚踢,急忙跑上来制止,痛骂一通之后,其中有个满脸胡须的牢头说:“从明天开始两个月内,你们得开始干活了,如果有谁不想干的,可以,那他以后就没饭吃,你们最好给我勤快一点,知道没有?”
两三句话说完之后就转身朝隔壁牢房走去。
后山山腰有一片大菜园,种着的都是大白菜、番薯和土豆。这天早上,罗博被叫去挑水,其他犯人有的除草,有的松土。罗博提着两个大桶,在菜园和溪边这段路程中不停地来来回回,每次提的都是满满的两桶清水。
他知道,新来的干活时肯定会多惹老犯注意,他可一点也不敢偷懒,况且牢头说得明白,要是偷懒,就得挨鞭子。
他们是从早上八点钟开始干活的,到了中午十点钟,罗博已经整整提了三十多桶水,才把属于自己的活儿干完,此时的他已经累得摇摇欲倒了。
白小虎还在菜园里除草,他抬起头,发现那两个牢头已经走开了,就把罗博叫了过去,说:“你现在没事干是吧,那好,你把这些草都除干净了,中午之前一定要干完,不然你今天就别想吃饭。”
吃过耳刮子的罗博可不想再挨打,只好咬着牙根接着干。
白小虎把自己的活儿交给了罗博,自己却跑到一旁休息。
饭后休息的时候,四方脸闲着无事,就走过来找罗博打发时间。他见到罗博挨在一棵大树旁一声不响,笑着说:“罗博兄弟,有什么事让你这么无精打采的?怎么样?这活干起来还习惯吧?”
他坐到罗博身边,一只粗大的手臂搭在了他肩膀上,又说:“在这里就是这个样,时不时的都要出来干活,不过干的也就是这种活,习惯了就不觉得辛苦。”
罗博仍然一声不向。一想到白小虎那嚣张的气焰,他心里就特别气愤。
四方脸把手放到膝盖上,很关切地说:“罗博兄弟,你帮过我的大忙,我也应该为你做点事,我看你好像一肚子的火气,一定是谁招惹你了,是不是?你尽管说出来,什么事我都替你出头。”
罗博把这几天挨揍的事情都告诉了四方脸,说完又补上了这么一句话:“白小虎那个小家伙,真想朝他的狗脸痛扁一顿,出一出我这几天来的怨气。”
“妈的,这帮该死的混蛋……”四方脸骂了一句。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对罗博说:“你已经是我的兄弟,他揍你,就是不给我面子,走,我们找他去,我要让你刚刚的愿望实现。”
说完,拽起罗博的手就往山下跑去。
白小虎老早就跑回牢房里休息,吃完午饭后他就一直蹲在墙角里抽烟。他把烟灰都弹在了罗博的床角上,然后把嘴凑过去轻轻一吹,烟灰就都飞撒到了罗博的被窝里面,他就以此为乐。
牢房里七八个人在吸烟,那呛喉的白烟从吸烟人口里一团一团地喷了出来,整间牢房一下子朦胧起来。
透过白烟他看到有一个人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个子不比他小,火焰也不比他低。
他立马就认出来那个人是隔壁牢房的龙头大哥。
两个牢房中间只隔着一道走廊,那走廊通常都是封闭的,偶尔才打开一次,两个牢房里的囚犯很少来往,可现在龙头大哥气势汹汹来找他,他预感到龙头大哥的到来对他准没个好,心里有点害怕。
四方脸走到他面前,一只强有力的手使劲地按住他肩膀,问:“你就是白小虎?”
白小虎还没来得急回答,四方脸已经一拳将他打翻在地,接着又是一脚,狠狠地踩在他脸上。
鲜血立刻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
有两个囚犯站起身来,刚想扑上前,可是又被四方脸那严厉的目光给吓住了,怔怔地站在那儿不敢出手。
其他囚犯都吓呆了,急忙躲到床底下去。
四方脸回过头来,问罗博:“兄弟,你想怎么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罗博朝倒在地上的白小虎瞟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四方脸的脸上,张开两片干燥的嘴唇,说:“昨天他打了我的胸口,就在他胸口也来一拳吧。”
四方脸照着罗博的意思,在他胸口狠狠地送上一拳。
白小虎满脸是血,他刚想爬起身来,不想实在支持不住了,立刻就昏了过去。
四方脸转身走了出去,跨出房门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回过头来对牢里的囚犯说:“罗博是我的好兄弟,以后你们之中如果有谁敢招惹他,那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就跟他没个完,不信就尽管来试试吧。”
他替罗博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黄昏,罗博从一个囚犯口中得知,四方脸下午被一个牢头拉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罗博知道四方脸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心里担心极了。
“你知道犯人犯了错会被拉到哪里去吗?”罗博问刚从洗刷间走出来的瘸腿佬。
他站住了,寻思了好一阵,才说:“通常都会被拉到暗房里思过。”
“暗房在哪里?”罗博又问。
“不知道,我没有去过,不过好像就在附近,怎么,你想到那里去呀?”瘸腿佬吃惊地问。
罗博没有回答他,一个急转身就往外边跑去。囚犯们陆续从菜园里回来了。牢房门还没有上锁。
“我这样子跑出去,如果被知道了一定会遭殃的,没准也会被关进暗房里,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逃狱。”罗博心里有些顾忌,可是他又转念一想:“龙头大哥是因为我才被关进暗房里的,自己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况且我一向都不是个怕死鬼,嗯,一定要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于是他步伐更快了,决心也更大了。了不起就在暗房里关上几个月,反正都一样是在受罪,要死可没那么容易。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
他绕过牢房后面的小路,一直走下去。
刚走出十来步,就看见右边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有一间不到两米高的小屋子,光秃秃的,只有一扇门和一个窗口。
“这应该就是瘸腿佬说的暗房。”
罗博朝窗口走去,步伐放得很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到了窗口下面,罗博掂起脚望进去,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但是,屋子里面一片漆黑,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龙头哥,你在里面吗?”罗博把嘴巴凑近窗口,用压得很低的声音朝里面问了一句。
让他惊喜的是,四方脸真的被关在了里面。
“外面是不是罗博兄弟?”里面那个人反过来问了一句。那是四方脸的声音,他听得出是罗博,有点吃惊。
“是我,龙头哥。”他在外面又低声地回了一句。
“你怎么跑出来了?担心被牢头发现。”四方脸说。
“没事的,我听说你被他们拉走了,可能被关在这里,所以就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看到这里的环境这么恶劣,罗博感到更抱歉了,他宁愿被关在这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四方脸。
“龙头哥,真对不起,害得你被关到这里来,如果不是因为替我出气,你就不会这样了。”
里面忽然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四方脸才说:“你帮过我的忙,我也应该为你做点事,你不用感到内疚,没什么的,那些牢头还不敢把我怎么样,不过,白小虎那个家伙是应该教训教训,等我回去了,我要叫他以后再也不敢那么嚣张,不敢乱欺负人。”
他忽然感到四方脸是个正直可靠、值得深交的人。在这里有了这样一个朋友,他就再也不会感到寂寞了。
“嘿,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吆喝。
罗博吃了一惊:“糟糕,被发现了。”
他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值班的牢头神情紧张地朝他走来。
四方脸在暗房里听到吆喝声,知道罗博已经被发现了,紧张得不得了。
“罗博,你赶快走,别让他逮着,我在这里没事的……”
罗博刚想走,可是那个牢头已经逼了过来。他把手中的手电筒射出来的那束光聚到罗博脸上,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你是哪个牢房的,跑来暗房干什么?这里下午才关进去一个不听话的,你是不是想进去陪他?好,既然你想进去尝尝里面的滋味,那我就成全你。”
他一只手使劲按住罗博的肩膀,把他推到暗房门前,说:“我现在就让你进去尝尝暗房的滋味。”
那牢头打开了暗房的门,把罗博推了进去,然后朝着瞪了他很久的四方脸吆喝说:“你也给我老实,快点滚进去,再往外瞧,我给你一棍子尝尝。”
就这样,罗博和四方脸被关进了暗房里,两个月后才回到牢房去。
罗博恨透了这里的牢头,他打心里瞧不起这班人。白小虎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私下里给了他们一点钱,就什么事都了了,可是自己犯了一点点错误,就被关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面,他实在不服。他常常一个人的时候,就凭空想象着那些人收钱时那丑陋的神态和无耻的举动,然后就一阵冷笑,嘴里骂骂咧咧地吐出几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