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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运去黄金贱如铁
( 本章字数:11710 更新时间:2008-3-13 0:54:00 )

  战火所到之处,人迹毁绝,十室九空,幸而有太上皇车驾在前头劈道,盗贼远避,马瑞等人一路尾随北行,虽见流民遍地,残垣破壁不胜枚数,倒也走得安泰。不一日,进得京城中来,众人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去。

  到了家门口,众人看见物是人非顿时倍感心酸,觉得这京城就好比是个被强盗洗劫过的菜园子,狼藉不堪,而他们的家则是满地败枝落叶中的一只干瘪瘪的茄子,被霜打蔫了后,掉在烂叶堆里无人问津。

  马瑞急匆匆跑进家门,见一屋梁的白布孝带挂在正堂,连忙问把门的汤二:“这是怎麽了?这是谁去了?”汤二哭丧说:“二相公你可回来了,这是给侯爷和王晨王相公办事时用的白布,已经挂了几个月了。”

  “哎呀!我的老爷子,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去了!”他急匆匆跑进大堂,见中间的香案上摆着一长溜灵牌,有王晨的,有亲族将佐的,有家将的,有家奴的,马敦、马厚的灵位也在其中,正当中一个灵牌上正写着父亲的名号。马瑞心痛不已,欲哭无泪,一顿干嚎,把家里人全惊动了。

  秦夫人婆媳闻讯跑出来,瞧他嚎得嗓门高,虽然没有滴半点眼泪,腔调中倒是透着十足的悲伤,纷纷陪着落泪。众人胡乱哭了一气,马瑞说:“我只出了一趟远门,不想出了这么一场天大的祸事,老父亲也没了,他葬在哪里了?”大奶奶柳榕说:“侯爷已经安葬多时了,二叔远道回来一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安顿了,明日再去坟山祭奠。”

  马瑞心里头有一百个疑问哪有心情吃东西,再看见家徒四壁,高高的院墙不复存在,各处房屋破败,瓦梁空悬非止一处,假山花石半点无存,秦夫人婆媳的穿戴更与亳州的村女民妇一般无二,揪心不已,说:“大嫂,这半年围城的日子你们都是怎麽过来的?父亲和王晨又是怎么去的?”

  “…….”

  “哎——你真是的,拿这些打仗围城的事情去问嫂子,不是成心为难她吗?她就你跟你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不如回家去晚上我跟你细说,”他的娘子文杏口快接过话说:“那阵子我们全家都在担心你,尤其是三叔,他回来的时候说你比他先离开扬州好几天,路上紧赶慢赶追你不到,进了战区地界也找你不着,生怕你在回家的路上撞上敌国的兵马,有什么好歹,现在看见你好好的回来了,咱们一家也就安心了!”

  “三郎在找我?他还知道有我这个哥哥?我那个时候在扬州等了他几个月,不见他人。”正说着,马瑞瞟见马琳出现在了门口。半年多不见,马瑞觉得他好象突然老成了许多,脸颊变得黝黑清瘦,额头上还长了几道皱纹,头上大概很久没有清洗了,头发乱糟糟的挽了个发髻,插着个乌木簪子,身上穿得袍子破旧不堪,衣角肘边还打了几个补丁,脚上的靴子也磨破了,想必是打仗围城期间,城里头物资匮乏,连他的靴子帮面上破了大洞也没有皮子补,他的丫头就拿了片黑布缀在鞋面上。除了整个衣面感觉还算干净外,余者比外头小老百姓的行头也不多什么。

  “二哥,你回来了!”马琳见他好象还是一副老样子,白白胖胖,精气神一分没多,一分没少,只衣裳朴素了些,非常奇怪,问:“这半年多你都是在哪里过的?怎么好象还跟原来一样似的!”

  马瑞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国难当头的时候,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匹夫应负的义务,尴尬说:“我走到半道听说打仗了,就转道去了亳州,在怡霜那里呆了几个月,…..我是想给勤王大军带点粮草回来…..你们不信就跟我去河边看看,我带回了几万石的大米回来,给家里人救急用的。”

  “原来是这样!”马琳不满地想:父亲临死阵亡之时都在担心他,自己到处托人在各地方来的勤王大军里打听他的下落,他倒好,狡滑得很,压根没有拢家里头的边。他如是想,别人也都想到了,只是不好点破,秦夫人说:“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你在江南做大生意多带些钱和米回来也好,咱们家的米早吃光了,钱也捐光了,城外头的田地也被军马糟蹋得没有收成,三族六房上上下下五六百口人,战的战死,饿的饿死,冻得冻死,病的病死,现在只剩下一百多口人了,你若有米就拿出来分给他们吃,再有多余救济救济那些相识的邻居街坊,免得大家说闲话。”马瑞连忙应了,把带回来的银米悉数分给宗族亲眷,街坊邻居,不敢私藏半点。

  这些日子,京城里物价飞涨,米粮奇缺,家家户户收藏越冬的钱粮财物,或捐献给国家,或被官军搜罗了一空,或被盗贼趁乱打劫清洗,就是手底有几个钱走出去也买不到吃的东西,饿死、病死、冻死、阵亡者,横尸街头旷野者,无从计算。

  新登基的钦宗帝早被吓破了胆,捧着祖宗辛苦创下来的家业不知爱惜,大片大片地割地,大把大把地赔款以求苟安残喘。黎民百姓出丁、献粮、不惜倾家荡产支持着朝廷赶走了外敌,却再度面临着缺衣少食的窘迫境地。马瑞带回来的那几船粮食简直价比金珠,亲朋好友想着他的这点好处倒真把他的坏处忘了不提。

  全家人吃饱了也不免招来了半城人家的嫉妒,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听说了这等事。新皇帝听了枕边风有两分不悦,这年月连宫里的供给都困难,他家里反倒衣食丰足怎麽能不叫人嫉妒;再添上太上皇回朝的种种烦恼怨恨,厌乌及屋,愈发对马瑞、马琳兄弟讨厌起来。

  也合该马家败落。这段时日,太上皇被软禁在破败的琼林苑里,日日留恋在位时的无限好时光,难免心情忧悒,回忆往昔,故旧至交俱零落,“六大宠臣”尽被逐,死的死,诛的诛,走得走,遁的遁,偶然得知还有这么一个心爱弟子,因京城围困时打仗英勇立了些不菲功勋未被贬逐,尚留在京城里身居旧职,甚是欣喜,就宣召太监黄公公进来吩咐:“你去跟皇上说说,朕一个人孤单的很,想叫班直营的武威将军多来我这里走动走动,我也好有个说话的人。”小太监去了,将太上皇的话如实禀明陛下,皇上大怒,闷哼一声说:“太上皇后宫嫔妃偌多,怎么还会孤单?武威将军正要去江南督粮草,哪里还有功夫陪他谈诗论画?”唬得小太监魂飞魄散,赶紧逃跑了。

  赵佶听完小太监的回话,伤心不已,思忖:作了皇帝儿子不让自己见故旧弟子定然是戒备自己会谋夺他权柄,往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了。他伤感不已,不禁为马琳的命运担起了心来。他愈担心,就愈关心,他的皇帝儿子愈发不乐意。

  为免除后患,绝了老太上皇复辟的念头,钦宗皇帝索性寻了个不要紧的小错,提起御笔亲写了道手谕,将马家的三族七房里凡有官职者尽数革职,贬作庶民。有刑部官员侯玉曾和马琳要好,怜惜他遭遇对陛下求情说:“近来江州地界盗贼猖獗,据知州庞冉奏报他州里的巡尉江恒在稽查走私时被一伙巨盗杀伤,请求朝廷委派一得力武尉前去缉拿盗贼,请皇帝开恩将马琳留用前往江洲缉捕盗贼。”皇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江州远在千里之外,用之无碍便应允了,另下了一道口谕,命马琳即日往江州任巡尉,无宣召不得回京师。合家人丁这才破涕止哭,收拾财物东西遣散诸多家奴往江洲而去。

  十数日后,那几个总喜欢触逆龙鳞在皇帝耳边鸹噪劝诫,兼且有功高盖主声望的栋梁大臣,也步其后尘,因祸得福,被钦宗帝一股脑赶出了朝廷是非之地,贬逐岭南。其中一代名臣——李纲丞相被撵得最远,万里迢迢来到了天涯海角——海南岛的治所,一打听,离他该到的发配地仍然还有几百里的路途。

  倘若钦宗皇帝当时知道南沙群岛有几十个人住,兴许会把李老相国发配南沙也说不定。仅仅以此一点,就足见他对贤臣的态度是疑之又疑,远之又远;对小人的话则听之不厌,信之不疑。

  他如此行事不啻是自毁长城。几个月后,金兵再来,京城里的忠臣栋梁和精兵良将尽被钦宗帝事先贬逐,无人能退敌,不出数月,京城就沦丧了。徽宗、钦宗父子二帝和满朝文武尽数被俘,囚解北国,史称“靖康之难”。

  懦弱的钦宗帝为取悦敌国国主求和,逐良臣、驱名将、散精兵、去贤能,未能乞讨得半点苟安反倒给自己换来了一顶“重昏侯”的官帽,千年万世不得迁复!

  如果把发生在十二世纪上半叶的这一段中国历史,放进世界史的汪洋大海中观察,就会发现那个时代的世界是一个以大分裂、大动荡、大碰撞为特征的世界,分散在欧亚非大陆各个角落的人类在经历了远古时代漫长而又封闭的发展阶段之后,似乎在十二世纪同时出现了新的变化: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几乎在这同一个时刻迈进了战争的门槛,几乎整个欧亚大陆都在进行战争,而且是长期持续的、大规模的世界级的战争。不论东方人民还是西方的人民,都生活在一个充满了血腥和屠杀的动荡冲突层出不穷的乱世里。

  在西方,十字军东征的滚滚浪潮,把基督世界和阿拉伯世界的宗教争端推向了白热化。为了捍卫各自的信仰,狂热的基督徒和伊斯兰教徒,进行了长达两个世纪的大规模的宗教战争,整个西亚、北非以及欧洲的伊斯兰教徒和基督教徒都卷进了旷日持久的大规模战争里。

  在东方,征服和反征服、侵略和反侵略,是那段峥嵘岁月的主旋律。辽金战争,宋金战争,夏金战争以及西辽在中亚进行的立国战争,就象一长串纵横交错、反复倒塌、反复崛起、不断运动的“多米诺骨牌”,使战争的波纹扩散到方圆万里的神州地界之外。而参加这场“多米诺骨牌”式角力的诸多国家,无一不是领土辽阔、人口众多的强大帝国。这些庞大的帝国,接连不断地在战火中毁灭又建立,陨落又升起,破灭复重生,将文明与野蛮的生死大搏杀演绎得精彩纷呈,壮烈激昂。

  白骨累累血成河,战火绵绵无绝期。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应势而生,他的野心超越了所有的前辈,他在登上“成吉思汗”的宝座时,曾用无比豪迈地口吻对他的臣民说:“我要把青天下的土地变成蒙古人的游牧场!”

  在他驱动的战争车轮面前,整个世界随之改变,如他所言,他的铁骑纵横十万里欧亚大陆,使东方人第一次冲击进了西方世界,他碾碎了基督世界和穆斯林世界的界碑,碾碎了昆仑瀚海的形成的天然屏障。侵略者们在驰骋捭阖打碎千千万万个封闭王国的城堡的同时,也敲碎了人们头脑中的认知壁垒,人们被迫从狭隘的城堡圈子里突围出来,四散流徙,无意间将四大发明和阿拉伯数字添加进了五彩欧洲的历史,进而吸引着马可波罗不远万里走进了元帝国皇帝忽必烈的宫殿。

  那段剧烈动荡时期的人类社会,就象陷入到了一个巨大的搅拌器里,千千万万个原本不相知不相识的种族和人民,被战争之手驱赶、裹挟、搅拌、掺合在了一块,无数个小民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为数不多的、被新鲜血液更新混合后的庞大民族。

  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被狂风吹到天涯海角的过程一样,战争和侵略的暴力在人类文明进程中所发挥的作用,就好比是那股的强劲风力,把文明国度创造的灿烂文化吹散到世界各地。虽然这种影响和融合是以攻击征伐为手段开始的,是以血腥和苦难铺成的,却最终把处在不同文化圈里人们推到了一股洪流里,为人类历史走向新的突破奠定了物质和精神的基础。

  每每回顾那段遥远而又激烈的大冲撞时代,总让人觉得就是人类黎明前的黑暗,是为了开启一个崭新伟大历史进程所进行的必要搅拌和酝酿:东亚的中华文明,南亚的印度文明、中东的阿拉伯文明、西方的基督文明以及北方草原的游牧文化,就象五条来自不同发源地的大长河,经过各自的长途跋涉,穿越千山万水,不约而同要在那一个历史时刻开始激烈的相互冲击、相互吸纳、相互融合、相互影响,迅速地由各自为政的发展模式转向互动、互融、互争、互合的新型发展模式。

  如果把十二世纪中华文化圈比作一个平面伸展的巨大湖泊,那么给这个静止了太久的以及近乎腐臭的平湖里扔进第一颗战争石子人,就是金太宗完颜阿骨打。他先把战火从渤海之滨点燃,继而追逐着他的敌人——辽国人,将战争一路向西推进,穿草原,越沙漠,跨昆仑,伸展到了遥远的西域和中亚。而契丹族被驱赶到了西域之后,又在的民族英雄耶律大石的率领下掀起了一连串的立国战争,把中亚搅得血雨腥风,最后建立了一个版图足可媲美南宋帝国的——西辽帝国。于是乎整个中华文化圈的国家都陷入了长期战争的海洋,连古老的印度也不得不在内战正酣的节骨眼上分身旁顾那匹来自东亚的契丹战马。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就很难停止,穷兵黩武的完颜阿骨打在兼并了一个幅员万里辽帝国之后并没感到满足,他象一只从井底跳出了认知圈盖的青蛙,惊恐地环视着井外天空下这片博大浩淼的人类世界,他发现就在井边不远处还生活着一种与自己有着不同文明、不同意识和不同生活方式的陌生人类时,非常惊讶,他开始关注他们。接着,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陌生的家伙虽然与自己同享着一片蓝天,却占有了一片更温暖更富饶的土地,并且过着比自己更安乐、更舒服的日子。他们觉得这很不公平。

  恰好此时的宋帝国已由鼎盛步入衰落,而帝国的统治者却不知道自己的虚弱,象个骄傲的孔雀似地在丑陋地蛮子们面前炫耀自己华丽的羽屏,他们不仅嘲笑他们的丑陋,侮辱他们的野蛮,还想在野蛮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武功。完颜阿骨打一眼看穿了这个帝国的虚伪面具,觉得他们就像鸡蛋一样不堪一击,他决定好好把握上天赐给他的这个机会。

  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古到今还有哪一个草原民族曾经得到过这样的机会呢?自己一方是欣欣向荣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地强大军事帝国,对弈一方却是崇尚文德教化且战无不败攻无一胜的没落王朝,换作任何一个有点雄心的帝王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何况是他女真人的骄傲,大金帝国的缔造者——金太宗完颜阿骨打呢?

  他把这群自视为文明国度的家伙征服,他要让这个自诩为中心帝国的皇帝听从他的意志,让古老国家的亿万臣民服从他管理,并把他们的富饶家园纳入自己的版图。当他驱赶着野蛮骑士们冲向这个未知的世界时,除了在太原在西北等少数地域,他们几乎没有遭遇到象样的抵抗,宋国的人们被过度粉饰的太平文教国策驯服得早已经忘记了战争的客观存在性,他们极度繁荣的商品经济也把百万大军训练成一群只会拨算盘不会挥舞大刀的绵羊。差不多所有的将官在出兵前都要象个当铺掌柜似的划算一番利害得失,如是一来,有心救国的人也只能望洋兴叹了!好比恶虎逐象群,好似饿狼追羊族,女真人一直把宋人从长城之南、黄河流域驱赶到了遥远的长江流域。

  这场空前的民族大迁徙成就了中国历史上的一次大转折,从此南方广阔的蛮荒区域被流民们开垦成良田沃野,千万年无人居住的荆棘丛林化作了一片片人烟繁盛的城市区,集隋、唐、北宋五百年之间创造出的城市文明和被移植到了南方各地,至于合三千年华夏民族之全力创造出的辉煌中华文化则由此进行了一次成功的“乾坤大挪移”,并由精于航海贸易的南宋人漂洋过海流传到了世界各地。

  女真人的暴力侵略是直接影响这一文明进程的原始推动力。

  和十二世纪世界其他地区所发生过的无数场大规模的战争相比,发生在公元1125年-1141年,中原大地的这场浩劫,无疑是当时世界战争洪流之歌里的一个最响亮、最高亢的强音符。当时占地球人口最多的宋帝国和一个人口只有数百万版图却广居万里瀚海草原的金帝国,进行了一场堪称当时地球上最大规模的战争。战争持续了将近二十年,将东亚的一亿人口卷入了战火,还引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

  迁移开始的时候,大约有近千万人参与了这次大规模的迁徙,包括几乎整个北方地区的军队,中央政府的官僚机构和劫后余生的皇室、贵族,以及北方各大城市里的大地主、大商贾等富裕市民阶层,都加入南迁洪流。他们在皇室和朝廷制定的妥协政令下进行有组织的集体大撤退,大约有一百多万军队、数十万朝廷官吏士绅眷属、数百万计的城市市民、商人手工业者,以及交通干线附近无以计数的乡村地主、农民,组成这支逃亡大军的主干,他们象非洲草原上一群被狮子追赶的庞大羚羊群涌向了南方。他们几乎都是有财力、有物力或者有技艺的,并在社会“金字塔”中处于中上流的阶层,他们在第一次席卷北国的移民浪潮中成功的到达了江南。他们带去的财富和文化技术成为南宋帝国得以延续的重要基础。

  接着,加入第二波移民浪潮的另一个庞大群体是黄、淮沿岸遭受水灾的数十个州府的千百万难民。为了阻截侵略者的追赶,驻守黄河的军队掘开了黄河大堤,敌军虽然被洪水堵截住了,但却造成了一次历史是罕见的黄河大改道,河水泛滥一口吞掉了沿岸十几个州府的良田沃土,而后淤平了大运河,再沿大运河将大水灾一路漫延,夺淮河河道汇入黄海,滔滔浊浪霎时导致淮河全线泛滥,整个黄淮地域顿成汤汤泽国。迫使得淮南淮北百万计的难民也加入了迁移的队伍里。

  一连串的巨大灾难降临到人们身上,无数的人死在了乞讨的路上。死去的人被公然运进了淮南各地的孤岛高地集市里当作食物贱卖,没有人会为此惊恐,这样做至少会让一部分人活下去;垂死的女孩们则被人成批成批的拣去卖进大城市的妓院换取钱财,没有人会认为不道德,那样做至少能她们活下来,同时也不使自己饿死。妻离子散的伤痛折磨着每一个乱世流民的心灵,极度的贫穷使人们更加渴望亲情的温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离散的亲人,成为了人们坚持活下去的唯一愿望。

  当洪水猛兽泛滥成灾难的时候,人间惨状形同地狱,但那十八层地狱里煎煮烹炸、牛头马面的画面,绝不是艺人和作家虚妄捏造出来的幻想,而是源于对乱世悲惨生活的真实记忆。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女真人催着震撼世界的战争铁蹄,驱赶着无数人背井离乡开始往遥远的南方迁徙的时候,当古老的帝国象一只破败的巨轮在风雨飘摇的乱世苦海里穿行的时候,本书的主人公马琳和他的家族,如同一片树叶上的几只小蚂蚁,在南迁的大洪流还刚刚发端的时侯,就幸运地被钦宗皇帝的一纸贬逐令扔向江南水乡,开始了他们开辟新世界的拓荒史诗。

  能侥幸离开了那片可怕的焦土,是何等的幸运!但在前往江州的路上,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幸运,他们仍然沉浸在被贬逐的苦恼中,为自己被冰封的前程焦虑,为自己遭遇人生的断崖而沮丧,为家族百口人的生活路而愁困。

  日子过得最难受的人似乎应该是马琳母亲,昼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贬作庶民眷属,再而被人抬举为小小江州的七品武尉的生母,转瞬间跌宕起伏辗转于千里跋涉的漫漫长途,且不说地位的落差与舟车里的劳顿颠簸,光水土不服、饮食、被服、日用、医用、食粮等物件的粗砺些小痛楚就折磨得秦夫人不堪忍受,日里啼哭哀泣,夜里失眠悲叹,泪流不止,天天对着神龛里的观音像念叨着亡夫的名字,祈祷家族的冤遇能早日得雪。

  一天晚上,秦夫人被驿站睡塌上的几只臭虫吓得睡不着觉,再度啼哭着起来。她只顾跟几个带过来丫头婆子没完没了地唠叨,住在她隔壁屋里的马瑞忍受她呱絮不过,从床上爬起来跻着一双破布鞋敲开门嚷嚷道:“太太,这都出来一个多月了,您老人家天天晚上这样闹腾咱们这一大家子百十口人还要不要睡觉了!”秦夫人说:“你管我!我是你什么人?还轮得着你抱怨我?”

  “我是管不找你,可你也要朝小孩子看看,连文朝、文夕都学会睡觉前要听蛐蛐唱曲、抓臭虫玩耍了,您怎麽还不如他们呢?”

  秦夫人闹羞成怒,从草席上爬起来,抡着一只木屐就朝马瑞的脑袋上一顿狠敲。马瑞被敲打杀猪似的大喊,把一大家子的人全吵醒了。众人有的穿衣,有的揉眼,有的骂娘,跑过来弄清楚事情起因均觉得好笑,然而众人又不敢笑话秦夫人,纷纷指责马瑞不是。马瑞自讨没趣架不住叔伯兄弟妯娌们的众口责怨只得向继母道歉收场。

  回到屋里,他的妻子又对他埋怨絮叨了半天,末了还讥笑他:“窝囊人就喜欢多事。”马瑞更气恼了,说:“分明是她窝囊,连小孩不如,你们为什么都要怨我?”文杏愈加瞧不起他说:“你是男人,她是女人,她不如小孩子,你还连她也不如呢?”

  “嗨!你把话说清楚,我那点得罪你了?我知道你现在看我们家穷了,不想跟我过了,想要另找汉字了,就故意这样损我!你如要走就现在走,别跟我夹缠。”

  文杏被这浑人呕得几欲吐血,哭泣说:“你这样气我,我不活了死了算了,今天我就把话跟你挑明了。你这浑人,从前全靠你父亲弟弟,虽然是分家了,咱们一大家子人还过了好些年舒坦日子。现在父亲没了,兄弟倒台了,咱们家这四十几口人往后的日子就得要靠自己了,可你倒好,天天夜里睡得跟个死人似的。难得见你今天夜里没有睡着,我还以为你开始想正经事了,原来你却在跟一个老太婆闹窝囊气。你这窝囊废!”

  马瑞被她斥得张口结舌,伸拳头就要打人,偏巧文杏捱受了他一个多月的恶言恶语今天熬受不过了,心头气足,腹内胆大,劈手抓起床边一把剪刀先跟他对打了起来。她一边打一边嚷嚷说:“你赶紧打死我算了!跟着你这个猪头过了这麽多年,我早就活腻了,今天我就豁出去了,打散了拉到,我明天就卷铺盖走人,令找个汉子嫁了,免得跟着你日后被活活饿死。”他们夫妻俩在屋里火拼起来,可急坏了丫头仆人,连忙跑出去找人来拉扯劝架。其实旁边屋子里的人早听见了,只是不好掺合,见丫头小厮来请,连忙赶去拍门问状况。

  马瑞被她混闹一场,再被别人敲门问话,顿时急了,刚才已经出过一次洋相了,倘若再叫人看见自己打老婆,更丢人了,连忙住了手,打开门应承过问的母弟宗亲。众人见他们两口子不闹了也就散了。马瑞关上门再跟老婆赔不是说:“我哪里不如你意了,你要另嫁汉子就这样寻我的是非,要是被人家听到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我哪里是寻你的是非,分明就是你不想正经事,心里气不顺就天天拿我们撒泄,还要出去丢人现眼,现在丢光了自己的脸还要歪派我要找汉子。”

  马瑞说:“你也不想想,咱们家钱也没了,地也没了,房子也没了,官也没了,我这心头不顺,你还要跟我闹!”

  “那你怎么不想想:咱们家跟他们已经分家两三年了,你兄弟一家到了江州,好歹还有几两俸禄银子可以糊口,可咱们家这么多口人,就你一个男人,你却连吃饭的事情都没有想过,我还活着做什么?”

  马瑞骚得满脸通红,说:“你一个老娘们,你就笃定我不中用了!我…….我早就想过几百遍了,用得着你哭啼干嚎!”

  “真的!要是那样我可就谢天谢地了!”文杏止了啼哭说:“你都想了些什么,说来听听。”马瑞嚅嚅半天还真想出了个点子来,他说到:“你忘了,咱们不还是有个女儿在亳州吗?找她去想想办法.”文杏破口大骂说:“你这没出息的老糊涂虫。有好事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她,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咱们败落到这般境地已经够她丢人的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上门去找她讨饭吃,你就不怕她婆家人把她和咱们一块扫地出门。嘿嘿,你去一趟也好,说不定人家已经把你的好女儿给休了,你去了正好把她接回来,免得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一个人流落到外头的时候要靠走旁门左道去混饭吃!”

  马瑞被他点拨,也担心开了,他担心自己早先在亳州的时候那一笔竹杠敲得太狠了,说不定已经把女儿在陆家的地位敲得动摇了,再经这么一场浩劫,要是女儿真的被休了,自己岂非要多添一张嘴。他连忙说:“你又胡说,怡霜聪明着呢,就算咱们家倒台了,也不至于带累她到那等境地。留在洛阳韩家的怡雯不还是好好的吗?咱们离京的时候,韩家女婿还亲自陪着女儿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但愿如此,咱们家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往那些嫁出去的女儿身上打主意。”

  马瑞连忙答应了,哄着娘子睡去后,他真的彻夜失眠了。是呀,掐指一算:原来他这一房人丁有一百余口人,去四姨娘,病故了二姨娘,战乱瘟疫夭折了五个未满八岁的小女儿,发遣了一百家奴仆女,家里人丁还剩下自己和两个老婆(文杏和钟姨娘)三口,怡霞、怡露、怡零、怡霙、怡珠,等五个年岁稍大点在室的女儿,以及三个积年老仆、四个贴心小厮、五个不肯去的使女丫头,共计二十口,怡雪母子尚未计算在内,偌大一家人,眼下还有个那一房的兄弟帮忙扛着,一口大锅里头吃饭,等过了这个条河就得分手自己单过了,就算把这十二个下人统统发卖了,往后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等等大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马瑞思前想后不得释怀,竟而一连七八个昼夜不得安寝,想的头都大了。再一打听,同族其他五房亲族因人丁少,时运波折时,或多或少各自都曾有干过别路谋生的法门,现在虽然复再没了官职,却不似先头那次彷徨,或有打算谋馆教书的,或有寻思经商做小买卖的,或有图谋做经济牙行的,或有筹划开饭馆的,或思量买农田干活的,只等到了江州就自立门户了。独他这一房无从起手,一来因自己从来不曾为衣食忧虑谋算过,二来人口多,负担重且又多是妇孺少女之类,既无一技之长,也无缚鸡之力,要在这盗贼遍地的异地他乡谋一个顺畅的生活之路,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再算算亲弟马琳身上的担子也轻不了多少,除要养活老母和自己两个儿女之外,他还兜揽下了寡嫂柳容、怡雪母子,以及家奴马忠一家五口、马直一家四口、夏金贵一家四口,再添上不肯离去的松儿、绣珠、小梅、春草等四个孤儿使女,共计二十四口,光靠那点七品巡尉的俸禄银子无论如何也不够支使,周济自己更无可能,真是愁死人了!

  这一日,一行人走走停停迤逦行到扬州地界,离马琳贬谪的江州只有数日行程,马瑞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门亲家在这里,就跟妻子商量着要把三女儿怡霞送过去完婚。文杏说:“这行得通吗?他们李家可是扬州有头脸的人家,我就怕找上门去非但女儿嫁不出去,还会白惹来一场羞耻。如若为了退婚的事闹起纠纷,那可就丢死人了。”

  “这些我也想过,他跟我交情非比寻常,应该不会做那等绝人伦的事。”

  “是吗?”文杏不以为然说:“他如果是那等重交情的人,当初为何把你这个岳父老子撇在半路自己走了呢?”马瑞咯噔一下,回忆起那件事,犹疑说:“今日倘若不去做个了断,日后到了江州只怕更难圆这桩事了。不如这样,咱们明天把女儿一并带上,他如果念旧认这笔账,定然会热脸对咱们,咱们就说是送女儿完婚,要是能得点聘礼就更好了;他如果不乐意想怎么着,就对咱们冷脸冷眼,咱们就跟他们说是带女儿来把亲事退了。反正,成亲也好,退亲也好,他总要给咱们一点意思,如果给的够多,咱们退了婚也不吃亏,好歹让一家子有些过日子的食粮。”

  “这不等于是打秋风吗?”文杏叹了口气说:“这是不是太丢人了!”

  “咱们都这样了,有的秋风给你打就不错了!”

  文杏见他说得在理,也就同意了。次日一早,夫妻俩个将女儿怡霞叫来说明事情,又找来一身像样的衣裳给她和丫头春桃妆扮了一番,又托客店人请了两顶轿子往李家而来。

  马瑞夫妇出门不久,马琳也辞别了母亲前往扬州访友,他是为三族六房人丁生活钱米告罄盘缠不继,不得不来找仍在扬州作知州的陈瑜求助。陈瑜倒是很给面子,见他一身落拓言语支吾即知来意,不仅慷慨送了他三百两银子还另外命差役从自家粮库拨了十挑大米送到他们住处。马琳感激不已,二人谈起时事,陈瑜问:“你从京城里来可听说过李纲丞相的消息?不知他何时路过扬州,我想去拜访他?”

  “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里的要紧大事多得很,他日理万机尚且无暇怎么又会来扬州呢?”

  “怎么你不知道丞相大人的事,我还以为你清楚他的日程,没有想到你比我无知?”

  “我从六月出京城,一路家小妇孺牵绊,老母幼儿水土不服,相继生病,时常要耽搁在旅舍治病,一天行程不及旁人半日脚快,幸亏来得时候吏部的大人们关照,多宽限了一个月的日期,不然我早违了限期,算算日子还有五天就可以到江州任所了。这段日子我唯愿路上无事,哪里还有心情打听京城时事?你快说说看,丞相怎麽了?”

  “他已经被贬琼崖,算算日程也快到扬州了。”

  “连他也贬了!朝中愈发无人了!哎-—我这辈子算是没得指望了,今日落拓至此,恐怕此生再无出头之日了!”他心灰意冷,仿佛对那个逝去的时光有无限眷恋之情。陈瑜也被他一句“朝中愈发无人了”触动心事,默默思量:虽然宣和旧时里的每个人都跟末世浮萍一般漂泊无依,居无定所,却着实使他这样一个乖癖横顽的怪才脱颖而出,登上权力的颠峰,名利双收。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如今已随风而逝,怎麽能不叫他心碎神伤呢?再思想自己一个寒门儒生,无根无蒂,得有今日,全赖李丞相和他的提携。现在李丞相和他都被贬了,自己这个扬州知州不知还能作到几时?看来自己也要早早谋划谋划后路才是。

  两人各怀心事,恍若天涯同路人,叙叙说说不觉日向西山,马琳卷起桌上的钱袋,辞行说:“你我相交只不过数面,我今日贫困,你却能念这数面交情周济我全家,感激不尽。我别无他长,只有一身好武艺尚能安身立命,倘若你日后有什么难处,但凡是我能帮得上的,只管开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陈瑜连忙摆手说:“你这就见外了,你我相识一场,也是志同道合的交情,为何要用江湖匹夫的套话来搪塞我。他日相逢之时,说不定我比你还要落拓…….”

  马琳见他言语神色有兔死狐悲之感,连忙宽慰说:“你怎么能跟我比?你才干出众,正是朝廷用得着的人,不像我文不成武不就,全托运气炽热一时,运气去了,就一落千丈,还不如生作一介贱民来得实在.”

  陈瑜不知可否,叹了口气说:“才干出众又如何?李丞相才干比我等强胜百倍,还不是一样的去了。”

  “这……”马琳骤然一惊,不知再说什么好。陈榆将他送出城外,二人方才唏嘘辞别,马琳心事重重一路往回走一路思想:朝中时事艰危,良才尽去,朝外官吏人心惶惶,兼有白蚁呑朽木,边事更有狼虎窥觑,难道这个世界还有更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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